天初暖,日初长,好春光,万汇此时皆得意。竞芬芳,笋迸苔钱嫩绿,花偎雪坞侬香。谁把金丝裁剪却,挂斜阳?
初春后,德寿宫内桃溪柳陌。除却林籁泉韵外,齐灌耳畔的,更有凉棚内那冰琴玉壶所奏出的婉转连绵,抚琴人青春正好,一如桂枝当年,一袭绿衫下,玉指裹挟着微风拂过琴弦,如鸣佩环。
云娟跟随在桂枝身边多年,正是在耳濡目染的熏陶下,方成就了如今这般精湛的技艺。
再瞧一侧侍女手执的鸾扇下,榻侧倚卧着抵额小憩的正是桂枝,岁月的痕迹虽然留下,但韵味不减当年。听着不绝如缕的琴音,一丝凉风让回忆如那年钱塘潮水般涌上心头,顷刻间,无数起起落落、凄凄凉凉铭心镂骨……
好在云娟的琴声在耳畔荡漾,如一双能够抚平岁月痕迹的手,轻柔地落在那些坎坷的涌忆上,使得桂枝的心底不自觉地暖了几分。
琴未绝,凉棚内又增一人,来者不是旁人,正是当今大宋的官家,赵昀。
他缓步入凉棚内,一旁侍从见状纷欲下拜,赵昀摆手示意众人退下。他则是轻轻地走到一旁,目光在圣人杨桂枝的脸上扫过,没有打扰。
起初圣人撤帘,不论是朝中各臣还是官家本人都没有料到,直到杨桂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放权给赵昀,他这才后知后觉地醒悟。一直以来,他都认为太后不会轻易撤帘,因为只有身处那个位置才知道,一旦坐了上去,想让出位,那得有多么宽阔的胸襟才能办到?而杨太后办到了,且没有一丝犹豫。故自那以后,赵昀不仅对圣人更加尊敬,更是会在遇事不决时前来请教,这一年里,赵昀跟桂枝学到了不少,处理起国事亦愈加得心应手。
立在一旁,赵昀静静地听着云娟抚琴,其间数次被其精湛的音律打动,回想起即便是礼部曾精心布置的一些宴席上,也从未听过这宛如仙乐一般,美妙至极的曲子,不住赞许地点头。
云娟此时恰逢收尾,双手悬停后,她颇为自得地深吸了口气,不经意间地抬起头,使二人目光交汇,作为侍女的她又怎敢多看?仅在一瞬间便意识到了自己失礼,匆忙撂下手,俯身跪拜。
“奴婢不知官家来到,无心顶撞,请官家恕罪。”
此声落下,桂枝也缓缓睁开双眸,回望瞧见是赵昀,这才起身笑道:“官家何时至此?怎不见人通禀一句?”
“见圣人小憩,朕没敢惊扰。”赵昀回身欠身施礼,扶着桂枝重新落座后,他也在一旁坐下,扫了一眼周围目光又回到云娟身上,连连点头道:“圣人在此听琴赏春,
如此良辰美景配上她这琴声,着实令人陶醉,方才也是朕听得出神了,你且起身便是。”
桂枝笑着示意云娟站起来,眼底也是掩藏不住对她的赞许,毕竟跟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了,每个指法,甚至每个音律都是自己亲手教她的,总算也是把自己从教坊学来的技艺,传了下去。
“奴婢不敢受此谬赞,若论琴技,圣人的琴技才是仙音,圣人的手仿佛能够将人心中的喜怒哀乐都用琴弦弹奏出来,奴婢就曾数次听得落泪!”云娟急忙将桂枝给搬了出来,实则这一点全天下的人都知道,当今的圣人太后是优伶出身,弹得一手好琴,更是在年轻时曾以一支舞名扬万里。
不过可惜,云娟只能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当年那些大场面的片段,虽然脑中也会幻想,但总没有亲眼得见来得震撼。她也很想知道,当年的圣人究竟是跳出了怎样的舞,奏出了哪样的曲,才能做到那般名扬天下。
而对于夸赞的话,早在几十年前便已灌满了桂枝的耳朵,当下的她内心平淡,知道官家来此或许是有事,便语气平缓地问道:“哀家今日也是一时兴起才来此处忆旧,不知官家特地过来,可是有何要事?”
“果真瞒不住圣人您的眼,确有一事,朕不好把握。”赵昀点点头,道出心中苦闷,“今日早朝,十余位大臣上书,认为朕既已亲政,故中宫之位也该填补,但朕左思右想,身侧嫔妃虽有,但入主中宫一事颇大,朕认为需同圣人您先商议一番,不知您可有何建议?”
“要选皇后了?”云娟在一旁,自然听得清楚。
作为圣人身边的侍女,她也知道当年圣人便是由吴太后选给宁宗的妃子,在此之前谢皇后更是如此,这些年来,逐渐成熟的云娟不知怎的,心中也莫名地认为,自己最终或许也会走一样的路。
若说此前只是独自乱想,今日,云娟的心可是彻底地乱了,她自有记忆时便跟在桂枝身边,如今已长成人,但离了太后她举目无亲,又能去哪儿?
或许最终也会像太后当年一样,入后宫,成为官家的一侧嫔妃。当然,这是许多人做梦都盼望的,毕竟谁不想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?
一旁,桂枝听完赵昀的话,沉默了许久,此事她早就想过,自是知道以赵昀的性子,届时定会来询问自己意见,故心中也一直在思量合适的人选。
不过,立后一事牵扯颇多,天家不比寻常百姓,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一拍即合就能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过门,然后得个名正言顺。
想她杨桂枝自己当年成为皇后,也是跨过了重重阻碍。
思索了许久,桂枝也没拿定主意,只好开口道:“立后一事,有关国运民生,须多思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