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可能,他完全无法接受。
大长公主淡淡说道:“你去南疆亲自问她。如今你师父不在了,我余生常伴青灯古佛,你的所求里,只剩下小草一人,去吧。”
她淡淡悲悯着看着这个孩子,希望还来得及。
谢景焕内心犹如烈火在燃烧,烧的他五脏六腑剧痛,烧的他整个世界开始崩塌,他朝着大长公主行了行礼,想也不想地往山下狂奔。
那一刻,内心只有一个念头,他要去南疆问她,为何要骗他这么多年!在她心目中,他就是这样不值得信任的人吗?这些年,她到底是如何看待他的?又到底当他是什么人?
*
五月春暮,谢景焕抵达南阳郡境地时,罗城有书信传来。
寄信的是和明歌一起去道门的风三。
书信是寄去泉城的,因他人不在,半个月后书信才送到他手中。
谢景焕看着那封书信,久久不敢拆封。
路边茶寮里,有一队迎亲的队伍经过,一行人坐下来歇脚喝茶,新郎官给茶寮里所有的路人都发了喜饼,一时之间热闹非凡。
路人欢天喜地,纷纷祝贺。
新郎官乐呵呵地应着。
“这位郎君,今日是我和七娘成亲的大好日子,这份喜饼送与郎君,望郎君沾沾喜气。”长相讨喜的新郎官笑眯眯地看向角落里的游侠儿,见他虽然风尘仆仆,却身段挺拔如松竹,俊秀不凡,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郎君,“若是能得到一份祝福,那便是再好不过了。”
“郎君,郎君?你没事吧?”新郎官见他如若未闻,周身笼罩在一种浓郁的哀伤中,一时之间有些后悔,又有些忧心。
“没事。”谢景焕抬起头看,看着那厚厚的喜饼,上面还贴了一个红色的“喜”字,手指有些轻颤地接过来,“祝你们白头偕老,恩爱一世。”
“多谢!”新郎官见他眼眸通红,似是要哭出来,有些不知所措,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,又递给他一块喜饼,“祝郎君也早日找到自己心爱的女娘,一世安稳。”
新郎官朝他笑着作揖,转身离开。
“那人是谁呀?郎君怎么和他说了这么久?”
“好像是一个失意的游侠儿,看到喜饼时都快哭了,我又给了他一块喜饼,希望九洲安定,这样游侠儿也都不用在外漂泊了……”
“郎君心真好……”
迎亲的队伍很快就吹吹打打地离开。
清风拂过桌面,喜饼边是一张信笺,上面只有寥寥数语:“谢家主亲启,女娘和公子合葬于道门青山,吾将守在青山山脚,残度余生。风三敬上。”
信笺被风吹起,卷上空中,朝着山林之间飘去。
谢景焕双目刺痛,在人声鼎沸的茶寮中拿起桌子上的喜饼,咬了一口,甜的齁人的喜饼,不知道主家放了多少糖,明明是那样甜的味道,他却觉得无比苦涩。
原来,每个人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。当年的那些人,死的死,散的散,如今还存活的不足一二,人生到最后,一直是失去和告别。
明歌已经不在了,那么小草呢。
谢景焕猛然站起身来,将那块没咬过的喜饼小心翼翼地包起来,贴身放到胸口的位置,他要去找小草,给她带一块喜饼去,告诉她,人生还可以重新选择。
就算她欺骗他,隐瞒他,怨恨他,他都不会介意。以前是他错了,他不该那样自私,以保护的名义,要求她入谢氏族谱,做世家娘子,以后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
这些年终究是他大错特错。
谢景焕拿起桌子上的铁剑,起身飞快地牵马入城,直奔南阳郡,找到小草在南阳置办的宅子。
宅门紧闭,他用力拍着大门,看着门前悬挂的白色灯笼,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恐慌。
为何悬挂的是白色灯笼?
三日前他还收到了南阳来信,说她和孩子一切安好。算算月份,她应当很快就要生了。
“家主,您怎么来了?”
“家主来了。”
守在暗处的一处谢氏护卫队被惊动,纷纷现身,看着谢景焕的眼神微微闪躲。
谢景焕认出这一队人,是谢风手下最得力的一支小分队。
“青天白日的,为何宅门紧闭?无人应门?”
众人纷纷低下头。
谢景焕见他们人人手臂上都缠了黑纱戴孝,脸色惨白,心口如遭重击,为何他们都戴孝?谢氏有人亡故吗?
他身为家主,为何一无所知?
他这几个月来,一直没怎么关注谢氏,或许是谢氏有族老亡故,谢风没有告知他,一定是这样!
谢景焕自我安慰中时,大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打开。
崔玉壶一身素袍从里面走出来,手臂上依旧缠着戴孝的黑纱,看见他,低低苦笑:“你来了?还以为,要晚两年才能看到你。”
崔玉壶脸色憔悴,神情悲苦地仰头看向大月山的方向,娘子,他来送你了。
谢景焕脸色惨白,人犹如踩在棉花上,一言不发地往里面走,府内白绸还未摘干净,悬挂的白灯笼尚在,满庭院的死寂,没有奴仆丫鬟,没有茶香饭香。
他转身去看崔玉壶,冷静地问道:“小草呢?她在哪里?”
声音平静到令人恐惧。
崔玉壶扶着栏杆,跌坐在一边,眼圈一红,低低地笑道:“你来晚了,谢景焕,你足足来晚了一个月。”
他笑着笑着就痛哭出声:“娘子难产,母子皆亡。”
谢景焕脸色惨白,那一瞬间,世界嘈杂,无数的声音涌入,他却什么都听不到,感受不到,浑身浸在冰寒刺骨的寒意中。
怀里的喜饼掉落在地上,摔成碎渣。